
腊月二十八的团圆饭桌上,三叔公端着酒杯红着眼圈拍我肩膀:“大侄子现在出息了,你堂弟结婚差十万彩礼,这忙你不帮谁帮?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啊!”满桌亲戚跟着起哄,我妈在旁边直使眼色。那时候我刚创业两年,账上刚好躺着准备发员工年终奖的钱,被他那句“亲人”堵得说不出拒绝的话。三叔公当场写了借条,说年后就还,字迹歪歪扭扭像爬满了蚂蚁。开春后我公司资金链突然紧张,想起那笔钱就给三叔公打电话。他接起电话先是一愣,随即扯着嗓子喊:“不就十万块吗?催什么催!你现在是大老板了,还差这点钱?当初求着借钱时叫我三叔,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!”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,听见他在那头跟三婶骂我“白眼狼”“没良心”,说我发达了就忘了本。后来才知道,堂弟的彩礼早变成了县城那套写着他名字的商品房。最讽刺的是去年清明祭祖,家族聚会上三叔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夸我:“我大侄子最懂孝道,去年主动借我十万块救急,现在年轻人里这样重感情的不多了!”我刚想开口,我妈狠狠掐了我胳膊一下。散席时我看见他偷偷把别人送的烟酒塞进后备箱,那背影突然让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买糖的样子。上个月堂弟生二胎摆酒,他又端着酒杯过来,这次我借口去洗手间躲开了。手机里存着三年前的借条照片,可在“血浓于水”四个字面前,法律条文像张废纸。上周整理书房时翻出那个褪色的红包,里面包着三叔公当年塞给我的两百块压岁钱。我突然想起他借钱时说的“亲人”,催债时骂的“白眼狼”,原来在中国式人情里,这两个词可以无缝切换。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,我把借条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——不是为了催债,只是想提醒自己:有些亲情,其实早被金钱蛀空成了空壳子。现在逢年过节我还是会给三叔公发祝福微信,只是再也不敢提“借钱”两个字,就像他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“亲人”。
